斯嘉丽：有些电影真的不知想拍给谁看！

在家里，她是“首席执行官”

这是选举日的早晨。选民们即将重新塑造美国的政治格局，斯嘉丽·约翰逊却还在盘算，自己究竟什么时候能抽出空去投票。

这位41岁的演员在纽约家中接受电话采访。

她笑着说，看来自己多半只能赶在投票的“黄金时段”去了，而那恰恰是她预计排队最长的时候。

2024年总统大选期间，约翰逊曾参与召集《复仇者联盟》的几位演员，共同录制视频支持卡玛拉·哈里斯。此刻，她既焦虑，又怀抱希望。

“我觉得，我们仿佛活在一个古怪的反乌托邦时代。眼下整个社会的氛围里，有太多事情让我感到不安。希望这次投票率能创下历史纪录，让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。”

最终，民主党在这场中期选举中取得了历史性的压倒性胜利，赢得国会参众两院的控制权。

约翰逊最近手头的事情可不少。她刚刚陪12岁的女儿罗丝和5岁的儿子科斯莫过完万圣节，马上就要投入《遗传厄运》导演阿里·艾斯特的新片《替罪羊》的拍摄，关于这部电影，我们稍后再谈。

从2月开始，她几乎一直在工作，没有停下来过。她在迈克·弗拉纳根即将推出的《驱魔人：殉道者》中饰演一名纽约凶杀案警探，还将在马特·里夫斯执导的《新蝙蝠侠2》中与罗伯特·帕丁森演对手戏，具体角色仍在保密。

她的丈夫科林·乔斯特也正忙着新一季《周六夜现场》。

夫妻俩会协调彼此的工作安排，尽可能让孩子们过上正常的生活。约翰逊很想重返百老汇，2010年，她曾凭《桥头眺望》获得托尼奖。

但她说，剧场演出的工作节奏，很难与养育年幼的孩子兼顾。

“我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家的首席执行官。

孩子的事情，我都会亲自参与。我喜欢当妈妈。孩子们每天也有很多事要忙，他们的生活同样重要。”

一个母亲，走进另一个母亲的噩梦

约翰逊的最新作品，让这份母亲对孩子的深切关爱经受了可怕的考验。

《纸老虎》是詹姆斯·格雷执导的犯罪惊悚新片，故事发生在1986年。约翰逊饰演住在皇后区的母亲赫斯特。

她的丈夫欧文（迈尔斯·特勒 饰）与曾当过警察的兄弟加里（亚当·德赖弗 饰）一同接下了一份来路可疑的咨询工作。 这份工作牵涉俄罗斯黑帮，以及布鲁克林遭到污染的戈瓦纳斯运河。

当这笔交易演变成暴力事件，赫斯特和她的两个儿子也成了黑帮的目标。与此同时，她还独自面对着一份令人恐惧的诊断结果，并将病情瞒着家人。这部由Neon发行的电影将于周五小范围上映。

格雷以《我们拥有夜晚》《迷失Z城》等情感浓烈、以人物为核心的作品为人所知。《纸老虎》的创作也取材于他自己的家庭经历。

最初，他曾设想过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，并计划由安妮·海瑟薇出演。海瑟薇此前在他2022年的作品《世界末日》中，饰演过一个以他母亲为原型的角色。

但由于海瑟薇正在参与克里斯托弗·诺兰的《奥德赛》，档期无法配合，格雷便重新改写了故事，让它更具歌剧般的浓烈与戏剧性，并找到了他一直十分欣赏的约翰逊。

顶着一头细密的烫卷发，戴着硕大的眼镜，说着浓重的纽约外围城区口音，约翰逊饰演的赫斯特，在笼罩家庭的危险不断加剧时，始终流露出一种警觉与不安。

这一次，她褪去了明星的光鲜，整个人物绷得很紧。

这样的表演让约翰逊彻底融入了角色，成为一个身陷绝境、处境愈发艰难的普通女人。对格雷而言，她的表演之所以成立，很大程度上在于她不说话时，依然能传达出丰富的东西。

“她有一张极富表现力的脸。”

导演格雷说：“我指的不只是外貌上的吸引力。镜头能够捕捉到她内心活动的层次，她其实不必说什么。我只要拍一个她倾听的镜头，就能讲出故事中的一些东西。这很难得。这说明演员始终在思考。”

在斯嘉丽·约翰逊看来，赫斯特是一个为了家庭，将年轻时的抱负放到一边的女人。

“我想，很多女人都是这样。”她补充道。

眼看大儿子即将上大学，赫斯特相信，自己多年来的牺牲终于有了回报：儿子将获得她和丈夫从未拥有过的机会。

“这不就是美国梦吗？”约翰逊说。

对格雷而言，影片中最令他痛苦的部分，直接来自他自己的生活。

他18岁时，母亲被诊断出胶质母细胞瘤，这是一种侵袭性很强的脑癌。为了不让丈夫和儿子们承受太多，她试图隐瞒病情的严重程度。但格雷认为，这种隐瞒最终伤害了他们之间的关系。

看着约翰逊重现那段经历中的某些部分，有时几乎让他无法承受。

“就像眼看着自己的人生被复现出来。”

格雷说，“直到现在，我还会时不时梦见母亲。我觉得，那样的失去，你永远也无法真正走出来。她用一种非常真实的方式，把那段经历重新带到了我面前。”

斯嘉丽·约翰逊说，直到影片进入前期筹备，她才意识到，这个故事与格雷自身的家庭经历联系得有多深。

她没有试着去复刻格雷的母亲，而是从赫斯特的处境出发，想象这个女人如何一步步失去方向感、陷入恐惧：肿瘤开始影响她的视力，丈夫又根本无力保护家人，让他们摆脱他亲手招来的危险。

“她简直像是活在另一个现实里。就像陷进了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”

格雷说，除了影片直接呈现的戏剧冲突，约翰逊对更深处的历史也充满好奇：一代又一代犹太移民的经历，如何塑造了赫斯特一家，以及他们对更好生活的向往。

这也是斯嘉丽·约翰逊近年来在其他作品中探索过的领域。

在2019年的《乔乔的异想世界》中，她饰演一名德国母亲，秘密收留一位犹太女孩，帮助她躲避纳粹。

这个角色为她赢得了奥斯卡最佳女配角提名。同一届奥斯卡，她还凭诺亚·鲍姆巴赫执导的《婚姻故事》，获得了最佳女主角提名。

去年，她以《了不起的埃莉诺》完成了导演首秀。影片讲述一位老妇人，将已故好友在大屠杀中幸存的经历，冒充为自己的故事。

是什么让我成了现在的样子？

约翰逊的母亲是犹太人，父亲是丹麦人。对她而言，这些故事都与她对身份认同的更广泛兴趣相连。

一边养育两个孩子，一边看着自己的父母逐渐老去，她开始越来越想了解代际创伤，以及上一代的经历究竟如何在家庭中传递下去。

她说：“你正好处在那种上有老、下有小的‘夹心一代’。你对父母经历过的事情，也有了更完整的理解。”

这样的好奇心，也延伸到了她的表演之中。

“到了现在这个阶段，我在工作中更感兴趣的是那些深层次的问题。比如：我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？是什么让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？”

在她这一代演员中，很少有人能像她这样，在商业大片的庞大制作体系与独立电影更难预测的创作空间之间，自如地来回穿梭。

凭借漫威电影宇宙中的“黑寡妇”，她成为好莱坞最具票房号召力的演员之一。但她也一次次打破观众对她的固有印象：

• 在乔纳森·格雷泽的《皮囊之下》中，她是一个神秘而充满诱惑的外星来客

• 在斯派克·琼斯的《她》中，她是一个始终没有实体形象的人工智能

• 在韦斯·安德森的电影里，她又接连化身为古怪而神秘的女人

不过，约翰逊说，尽管走过了这么长的路，她挑选角色时所依赖的直觉，与十几岁拍《幽灵世界》时相比，并没有太大变化。

“我还是想拍那些自己觉得很酷的东西。

或者觉得有可能会很酷的东西。有时候，你接下一个项目，觉得它会很酷，结果拍出来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酷。这种事也会发生，对吧？”

“我不是只为自己拍电影”

对约翰逊来说，演员生活的节奏，早在童年时就已经形成。

“我记得自己拿着传真过来的试镜材料，和妈妈一起坐火车去时代广场，放学后再去试镜。”

“结束以后，在霍华德·约翰逊餐厅吃一个金枪鱼三明治，再到隔壁买声乐课要用的乐谱。周六去李·斯特拉斯伯格戏剧学院上课。我一直以来做的就是这些。”

她依然能想象自己在医学、心理学或设计等其他领域找到成就感，但要她彻底放弃表演，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
“这就像你问一个画家，不画画了会去做什么。”

“表演早就融进了我的整个生活。”

在片场度过三十多年之后，执导电影让约翰逊有机会学习一些新的东西。她希望以后还能再做导演，但并不着急。

“我只是想找到一个真正值得投入这些心力的项目。”

约翰逊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，而且她也曾不止一次地运用这份影响力。

1. 2021年，她因迪士尼决定让《黑寡妇》同步登陆院线与流媒体而起诉该公司，认为这一举措让她损失了本应获得的票房分红。双方最终达成庭外和解。

2. 三年后，OpenAI推出了一款聊天机器人语音。约翰逊表示，那段声音与她本人的声音相似得令人不安，而在此之前，她已拒绝过为该公司提供声音的邀约。她随后公开提出质疑。OpenAI否认模仿她的声音，但仍撤下了相关语音。

从童年起就在好莱坞打拼，约翰逊很清楚，要让演艺事业长久地延续下去，光有天赋远远不够。尤其在这个行业里，女演员年纪渐长后，往往会面临格外严苛的处境。

如今，各大电影公司都在为如何把观众吸引进电影院而苦恼。她也会认真考虑，一部电影究竟能否真正打动观众。

“我拍的东西，是别人想看的吗？这部电影有它的观众吗？”

“我不是只为自己拍电影。”

有时候，她甚至会更进一步，直接质疑一家电影公司是否应该把某个项目拍出来。

“有时候，电影公司把项目送到我面前，我不得不说：‘我觉得你们不该拍这个。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拍给谁看的。’”

她说，“‘拍这部电影，感觉是不负责任的。’”

约翰逊说，事业早期，她有时会觉得，自己需要一部商业上的成功之作，才能再上一个台阶。

但如今，一个演员所能期待的成就，她几乎都已经实现了。所谓的“下一个台阶”，又是什么呢？

当被问到这些年来她对成功的理解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时，她停顿了一下，一时难以找到答案。

“这是个好问题。”

“我现在想追求的东西，也许已经不同了。我最近也一直在琢磨这件事。我想，我正处在摸索的过程中。”

拍戏三十多年，她依然为那“两分钟”着迷

无论最终走向何方，约翰逊接下来都不缺工作。其中就包括阿里·艾斯特的《替罪羊》，共同出演的还有雅各布·艾洛蒂和裘德·洛。

导演对剧情始终守口如瓶。外界流传着不同版本的说法：有人说，这是一部讲述医生为社交媒体明星做手术的惊悚片；也有人说，它是一部科幻爱情片。

“我也不知道它到底算什么。再过几个星期，我应该就能多告诉你一些了。”

但显然，艾斯特构思出的这个故事让她兴奋不已。

“这个剧本实在太强烈了。它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现场感，非常特别。我以前从没读过这样的剧本。”

阅读时，她一次次被惊到。

“科林都忍不住问：‘你到底在看什么？’因为我一直在那儿喊：‘天哪！’”

尽管未来仍有种种不确定，表演本身带来的体验，依然深深吸引着她。

斯嘉丽·约翰逊形容，当她与另一位演员一起进入状态，仿佛“两个人一同飞了起来”，一场戏中的所有部分都恰到好处地契合时，那种感觉令人振奋。

“有些东西就在那一刻发生了，鲜活地存在着，被摄影机捕捉下来。现场有两百名工作人员，一起见证、参与，也正是他们让这一切成为可能。

而所有这些，只为了电影里的那两分钟。”

当她试图用语言描述这种体验时，声音里流露出真切的兴奋。

“这就是我至今还在演戏的原因。”